海綿生態系統價值觀的五大體現
“海綿城市”是適應中國復雜的地理氣候特征而提出來的、以中國悠久的水文化遺產為基礎、融合了當代國際先進的雨洪管理技術和生態城市思想而形成的理論、方法和技術系統,具有鮮明的中國性和國際的先進性。
以“海綿”來比喻一個富有彈性、具有自然積存、自然滲透、自然凈化為特征的生態型城市,是對工業化時代的機械的城市建設理念,及其對水資源和水系統的片面認識的反思,包含著深刻的哲理,是一種完全的生態系統價值觀,是對簡單工程思維的糾正。這種完全的價值觀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系統包容而非孤立排斥。不難發現,人們對待雨水的態度實際上是非常功利、自私的。磚瓦場的窯工,天天祈禱明天是個大晴天;而久旱之后的農人,則天天到龍王廟里燒香,祈求天降甘霖;城里人卻又把農夫期盼的甘霖當禍害。同類之間尚且如此,對諸如青蛙之類的其他物種,就更無關懷和體諒可言了。“海綿”的哲學是包容,對這種以人類部門與地方利益為中心的雨水價值觀提出了挑戰,它宣告:天賜雨水都是有其價值的,不僅對某個人或某個物種有價值,對整個生態系統而言都具有天然的價值。人作為這個系統的有機組成部分,是整個生態系統的必然產物和天然的受惠者,這種天然恩惠體現在以水為主導因子的生態系統給人類社會綜合生態系統服務。所以,每一滴雨水都有它的含義和價值,“海綿”珍惜并盡可能留下雨水,處理和再利用灰水,保護濕地和水生態系統,維護人類與水的精神聯系。就管理而言,海綿城市整合水資源管理、水利、給排水、環境保護、生態保護、城市園林與市政工程、環境教育與休閑娛樂等各個部門的工作,整合與協作是海綿城市建設的基本形式與要求。
第二,就地化解而非轉嫁異地。把災害轉嫁給異地,是幾乎一切現代水利工程的起點和終點,諸如防洪大堤和異地調水,都是把洪水排到下游或對岸,或把干旱和缺水的禍害轉嫁給無辜的弱勢地區和群體。“海綿”的哲學是就地調節旱澇,而非轉嫁異地。中國古代的生存智慧是將水作為財富,所謂“四水歸明堂,財水不外流”,就地蓄留無論是來自屋頂的雨水,還是來自山坡的徑流,因此有了農家天井中的蓄水缸和遍布中國大地上的陂塘系統。這種“海綿”景觀既是先民適應旱澇的智慧,更是地緣社會及鄰里關系和諧共生的體現,是幾千年來以生命為代價換來的經驗和智慧在大地上的烙印。
第三,順勢分散而非逆勢集中。常規大型水利工程往往是集國家或區域的集體意志辦大事的體現,在某些情況下這是有必要的。但從當代的生態價值觀來看,大壩蓄水、跨流域調水、大江大河的防洪大堤和蓄水發電、城市的集中式排澇管道、集中式污水處理廠等與自然過程相對抗的集中式工程并不明智,也往往不可持續。而民間的分散式或民主式的水利工程往往具有更好的可持續性。古老的民間微型水利工程,如陂塘和低堰,至今仍充滿活力,受到鄉民的悉心呵護。非常遺憾的是,這些千百年來滋養中國農業文明的民間水利遺產,在當代卻遭到強勢的國家水利工程的摧毀。“海綿”的哲學是順勢分散而非逆勢集中,通過千萬個細小的單元細胞構成一個完整的、強大的功能體,將外部力量分解吸納,消化為無,構筑能滿足人類生存與發展所需的偉大的國土生態海綿系統。
第四,慢速滯蓄而非加速快排。將洪水、雨水快速排掉,是當代排洪排澇工程的基本信條,所以,三面光的河道被認為是最高效的,裁彎取直被認為是最科學的,河床上的樹木和灌草必須清除以減少水流阻力也被認為是天經地義的。這種以“快”為標準的水利工程罔顧水文過程的系統性和水文系統主導因子對生態系統的全面價值,以至于將洪水的破壞力加強、加速,將上游的災害轉嫁給下游;將水與土、生物、城市分離,將地表水與地下水分離;使地下水得不到補充,土地得不到滋養,生物棲息地消失。“海綿”的哲學是讓水流慢下來,讓它變得心平氣和,而不再狂野可怖;讓它有機會下滲,滋養生命萬物;讓它有時間自凈,更讓它有機會服務人類。
第五,彈性適應而非剛性對抗。當代工程治水忘掉了中國古典哲學的精髓——以柔克剛,卻崇尚“嚴防死守”的對抗哲學。中國大地上已經幾乎沒有一條河流不被剛性的防洪堤壩所捆綁,原本蜿蜒柔和的河流,而今都變成剛硬直泄的排水渠。千百年來的防洪抗洪經驗告訴我們,當人類用貌似堅不可摧的防線頑固抵御洪水之時,洪水的破堤反擊便不遠矣,那時的洪水便成為可摧毀一切的猛獸,勢不可擋。“海綿”的哲學是彈性,化對抗為和諧共生,與洪水為友而非為敵。如果我們崇尚“智者樂水”的哲學,那么,理水的最高智慧便是以柔克剛。
海綿的哲學強調將有化為無,將大化為小,將排他化為包容,將集中化為分散,將快化為慢,將剛硬化為柔和。在海綿城市和海綿國土成為當今生態文明和美麗國土建設的重大行動面前,深刻理解其背后的哲學,才能使之不會被淪為某些城市和工程公司的新的形象工程、新的工程牟利機會的幌子,而避免由此帶來新一輪的水生態系統的破壞和投資浪費。老子說的好:“道恒無為,而無不為。”這正是“海綿”哲學的精髓。